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論賈樟柯的回歸

對我這種99年在學校門口『書吧』裡偷偷看《小武》的觀眾而言,地下地上好幾輪之後,賈樟柯終於回到我們熟悉的樣子,並將他的文藝片做了一點點商業性改良,變得更緊湊,更好看,沒那麼文藝。

99年看完賈樟柯的《小武》頗受震撼,我知道那天在『書吧』看地下電影的人裡,有一個從建築系退學,去了法國學電影---當然,家裡有錢想怎麼折騰都行。這位帥哥曾經是我校『劉德華模仿大賽』一等獎得主,後來我從他手上拿到過金基德的《漂流欲室》去看,再之後就得知他去了法國,現在十幾年過去,沒見到他的作品,地上地下都沒有。

扯這麼遠其實是想說不要高估觀眾對文藝電影的接受程度,更加不要把觀影的熱情變成做導演的能力。
再次被賈樟柯震驚,是畢業後看《站台》,是那麼粗糙,原始,卻充滿詩意與激情。《站台》我陪著不同的人看了不下四次,這部長片記錄一代人的青春歲月,無數個那時看似閒筆的鏡頭(雙卡錄音機、流行音樂、大篷車劇團、單車斜陽、百無聊賴的農村文藝青年)如今已經被作為經典的文化符號,《站台》很長,卻充滿惆悵的詩意,雖然惆悵卻並無絕望,只是平淡如水日子裡一點點的漣漪,漣漪過後,將平淡如水下去。

我是從《三峽好人》開始對賈樟柯失望的,《好人》在我看來是一部被過分褒獎的作品,包括那部紀錄片《東》。到賈樟柯給上海拍那部宣傳片(就是採訪了韓寒的那部),出了影院,幾慾罵娘,當年的賈樟柯哪兒去了?一轉眼,不見了。

後來我沒再看他的作品。深感這麼早就結束自己的創作生命實屬可惜。
直到看到今年的《天注定》。

在《天注定》裡,不但曾經的賈樟柯榮耀回歸,而且融合(或者學習)了製片人北野武的商業操作後,失去少少原始感,而將電影變得更加大眾化---相信《天注定》是個普適的商業片,不是像《站台》和《小武》那種,普通觀眾看了後覺得『啥稀奇,有啥意思』的文藝電影。

三個故事中,做的最好的是第一個(根據胡文海案改編),因為新聞本身淋漓盡致,賈在處理時也很乾淨、簡潔,可謂惜墨如金。若隱若現的背景音樂之外,是大段大段的死寂,北方蒼黃的天空,天空下蕭索的村鎮,辛苦麻木的人民,然後還有血,很多血。全片的結尾又回到最初這一段,人們靜靜的湧向城門樓下,聚在一起,入迷的看戲,就想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切都是天注定。葉卡同學說這個場景是不是魯迅寫過?是的,魯迅寫過,人們湧去看槍斃革命者,那場景和氣氛,都非常相似:


『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

周克華案的故事也不錯,傻根在演了許多年傻根兒後,終於高大上了一回。後面兩個故事講的一般般,只是賈樟柯普通的水準加上商業的修飾。從《三峽好人》始,就覺得每次趙濤的角色都稍嫌多餘,她最好的表演,當然還是在《站台》。那時,她還不是賈樟柯太太,只是個鬱鬱不得志的中學教師。

這段由鄧玉嬌案改寫的片段 ,故事非常棒(賈樟柯把官員改成了攔路收錢的村幹部),但角色選取是有偏差的,趙濤完全沒那種氣質,那段殺人也拍的像武俠片而有點兒超現實,事實上自《站台》後每次賈樟柯都把趙濤拍的很帥---但有時候是不符合情節設定的。即便沒有個真實故事做參考,這個角色也是表情做作,略顯浮誇的。同樣選角失敗的是張嘉譯--我在東莞工廠裡工作六年多,期間也去過好多其它工廠,沒見過一個張嘉譯這樣氣質的主管,最離譜的是張嘉譯那一口北京話---在東莞出現的可能性非常低。這個角色選擇失敗,令工廠戲的感染力減弱不少,加上對自殺原因的膚淺理解,所以這個片段太過倉促,是完全失敗的。小輝的選角倒是很準確,氣質很相符,蓮蓉同樣沒有東莞小姐的氣質,一點兒也沒有。選角失敗。而賈導本人客串的土大款,詩人韓東客串的老幹部,都挺不錯的。

雖然本片有這麼多缺陷,但瑕不掩瑜,記錄歷史還是抒發情感,這片子都做到了,還原歷史上它像部紀錄片,抒發感情時,它像一篇雄壯的社論,尤其是第一段,電影語言精簡到沒有一處閒筆---這是大師氣象。
當人生陷入絕望,洗脫冤屈抒發怨氣就只有靠鐵與血。霰彈槍射殺貪腐的暢快,水果刀手刃淫官淋漓(鄧玉嬌案發生時,蘋果日報的頭條標題:烈女殺淫官,真是令人拍案叫絕),對當世都是一個警告和啟示,你不給人民一個說法,人民只好給你一個說法。

然而,中國人民是全世界最好統治的順民,多年文治武功的馴化,像胡文海這種仍保留著原始熱血的人是少之又少了,如今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因恐懼而產生的得過且過。我猜這個片段才是本片被禁的主要原因。

看過一篇賈樟柯的訪談,很早他就開始和北野武合作,像北野武學習運作電影公司。《三峽好人》也是中日合資,東方人更能理解東方人《三峽好人》在日本得到非常高的評價,賈樟柯的電影越來越成熟,也越來越有大師氣象。



2014年3月25日 星期二

參差多態中的變態

羅素這句話經王小波引入中國後,迅速變得像心靈雞湯一樣流行:需知參差多態,乃幸福本源。
  《粉紅色的火烈鳥》就是參差多態的一種:變態。
  
  無論如何,可以吸引人看完的電影,都壞不到哪兒去。這部電影雖然令人噁心到無以附加,但卻神奇的吸引人看完了。不像有些以變態,噁心,聳人聽聞為賣點的電影,讓人不忍卒看,或者總讓人忍不住快進快進快進的看完。對我而言,同為十大禁片的《9 songs》我就無法卒看,《魔法聖嬰》也讓我完全不知所云,快進著看完了。
  
  這部電影,我沒有快進,甚至還倒過幾次帶以確保我沒聽錯對白。
  通常遇到這種電影,看影評時,我都很希望有人能大致敘述一下情節,讓我確定是否親自冒險觀賞。將心比心,我敘述如下,請注意,下文有劇透,請謹慎閱讀。
  
  《粉》拍的非常流暢,甚至,我忍不住想說,不但故事大膽,情節頗為有意思,連對白也寫的很歡快,演員讀對白很賣力,咬字清晰像演話劇,風格貫穿全片,非常流暢。簡單說,這就是一個爭奪世界最污穢人物大賽的競賽經過。
  
  片子一開始就引用報導說一個叫做Divine的世界最污穢的人,突然隱居。然後這個Divine就出現了---她(他)震古爍今的造型,絕對是審醜界的奇葩,首先他很肥胖但卻喜歡穿緊身裙子,胸大屁股大,腰粗胳膊粗,其次他發跡線非常靠後,在腦門上畫了細細的眼睛和眉毛,像個四眼大胖夠。總之就是那種噁心到一看到就像立刻扁一頓的人。控制力低的人看到會嘔吐。
  
  她和她兒子--一個長頭髮猥瑣男,她母親,另一隻肥到只能坐在嬰兒圍欄裡的肥豬一樣的女人,一個合租的變態女郎--在這部電影裡,她穿著得體,實在要算上是個美女了。他們一起住在高速公路旁邊樹林裡的一部廢棄車廂裡。因為得到媒體承認她是世界最污穢的人,她異常興奮。一大早起來就穿戴一新去趕集了。
  
  當她興高采烈的走出小樹林,開車到市集,停下車,雄赳赳氣昂昂的走出來,我耳邊響起了雄壯的音樂: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好吧,我幻聽了,原創音樂很雄壯威武,她買進一家小賣鋪,左挑右挑,買了塊兒牛排,順手就夾褲襠裡了--順便說,她日文名叫梅川內庫。
  
  話分兩頭,城中住了另一對兒自以為是最污穢的夫婦,當他們看到報紙上居然說Divine的行踪和事蹟,並稱她為最污穢的人時,不禁火冒三丈,妻子展開了一段兒義正詞嚴的獨白,大意是:靠,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還能比我們污穢?這可能嗎?可能嗎?我們不僅行為污穢不堪,思想更是污穢的獨一無二,誰會像我們一樣做這麼污穢無恥的事:抓女人回來關在地牢,招一個男妓把她們搞懷孕,賣小孩兒給女同夫婦。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污穢的事嗎?TNND啊,不過了,找她去!!!
  
  這倆夫婦的確也是極品中的極品,不僅衣著誇張,頭髮染的跟鳥似的,做愛方式居然是互相舔腳。男的還是個露陰癖,在JJ上掛個香腸,見到陌生女人就突然掀開大衣嚇的人家花容失色,不過這B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對著一個女人露出他幫著香腸的那話兒,女人嘿嘿一笑,撩開自己裙子,露出一對兒大胸晃給他看,他不甘失敗,抓著香腸甩了甩,結果該女人繼續撩起裙子給他看---原來也是有JJ的,是個人妖,於是他落荒而逃。哈哈哈哈。
  
  這只是他的光輝事蹟之一,他們夫婦費盡心機打聽到Divine的行踪後,就寄了半條大便給Divine做生日禮物,Divine收到後火冒三丈,但這沒有影響她開生日Party的決心。
  
  生日Party絕對是高潮,來了一幫同道中人慶賀,Divine拆各種離奇古怪的禮物,有一個她最愛的禮物是半拉豬頭---新鮮砍下來的。兒子則送了她一把斧頭,讓她可以隨時砍死自己不喜歡的人。然後,孝順的兒子在媽媽的party 上表演了他的絕技:脫了褲子,用屁眼兒對著大家表演屁眼的一開一合,便便已到,將出未出---這場表演硬橋硬馬,絕對是真功夫!
  
  這時候Raymond和Mable夫婦的報復繼續開展,他們打電話報警說某告訴路旁的樹林裡有淫亂Party。
  然後,猥瑣的警察叔叔出場了,他們衣裝不整,氣質猥瑣不堪的到了生日party 現場,Divine一看有警察,一聲吆喝,大家舉起刀槍,很快就把這批警察幹死了,然後砍了吃生肉,人肉。拿著大腿骨揮舞著跳舞,生日Party在歡樂氣氛中結束了,Party過後,送雞蛋的男人娶了Divine的媽媽,他用一個獨輪車推著她走,她太胖了,幾乎推不動。搖搖晃晃的消失在小樹林。
  
  饒是如此Divine還是決定還擊,打聽到Marble夫婦的住所,她和兒子潛入大屋,情緒激動的舔遍Marble夫婦所有的家私,用具,吐口水在沙發上,最後倆人越吐越興奮,兒子當場拉開拉鍊,媽媽立刻開始給兒子咬。咬到一半兒,他們發覺屋裡還有人,然後就發現了男僕,地牢裡的兩個掠來的女人,一個已經大肚。她倆行俠仗義,救了兩個女孩兒,並且把男僕交給倆女孩兒處置,她倆就合力把他JJ剪掉了。
  
  偷偷跑去燒了Divine的房車,自以為得計的Marble夫婦回到家,發現家裡的東西全都不聽話了,沙發會把他們扔在地上,碗碟都跳起來,桌子自己翻了---看到這裡,這種突如其來的超現實主義真讓人忍不住拍大腿讚歎。在他們處於失敗的沮喪中不知所措時,Divine率領自己的兒女把她倆抓了起來,帶到樹林裡,叫來媒體,進行了一場莊嚴的審訊。然後當場把她倆槍斃了。
  
  Divine舉家搬離,準備到愛達荷州去混,電影到此結束。著名的吃屎鏡頭也在這時發生,Divine走在大街上,遠遠看到一隻貴賓犬想拉屎,不禁心花怒放走上前去,眼睜睜看著小狗拉屎,抓起來趁熱吃了,不但吃了,還眨巴眨巴嘴兒,品了品味道---這個鏡頭一鏡到底,絕無剪接,實在令人震驚。
  
  然後導演出來闡述了十幾分鐘自己的拍攝理念,剪掉的鏡頭,以及觀眾的反應。並且特別強調,動物保護組織指責他們在片中害死了一隻雞。Divine的兒子雖然在和女孩Make Love時抓了只活雞放在他和女人中間,拼命的摩擦那隻可憐的雞,但他們並沒有害死那只雞,導演補充到:畢竟,我們都吃雞肉,雞來到這世界,不是為了得心髒病死。
  
  
  現在我來說說我的感受。
  如果你真的理解:參差多態乃幸福本源,它的意思其實是世界是多樣性的,有各種人,人有自由做各種事,只要這些人這些事沒有侵害個人利益,我們都應該理解並包容,甚至學著欣賞。
  
  這部電影還不壞,甚至,我覺得導演頗有才華,比我看的英國那個以噁心人為目的的節目:蠢蛋搞怪秀好看多了,有一集秀是一個人吃了很多豆子放屁經過一個管道給另一個人聞---這可真低俗,也沒啥意思。日本那些兩女一杯吃了吐吐了吃的視頻節目除了引人生理反感外也毫無意義。
  
  這部電影卻不同,不信你可以將片中的『污穢』替換成『名利』,一樣是成立的,這是人的本能。本片只不過用一種另類、出位的藝術手法,表達了人對自己的信仰不顧一切的捍衛。在本片,污穢是種信仰,並且是尚未有人深入發掘的本能。你可以認為他們都是信仰污穢教的人。無論思想上還是行為上,都在努力貫徹自己的教義。
  
  這部電影也令我想起孟京輝的先鋒戲劇《我愛XXX》,創作過程中,孟讓每個演員都頭腦風暴,寫出所有可以想到的我愛XXX,這部戲估計導演也讓大家頭腦風暴,想出自己認為最污穢的事。
  
  電影結尾處,播出了一些午夜影院播放本片後,觀眾的評價,有的說噁心,這片簡直是垃圾,有的說棒極了,不管說什麼,至少有一點:他們都沒有提前離場。
  
  導演一本正經的講解刪減鏡頭時,看得出他也有點知識分子導演的氣質,這令我不無傷感的想到帕索里尼,帕索里尼的每一部電影,我都很喜歡,如果他生在美國而不是意大利,他就不會因為是同性戀、拍了一些另類電影而被人騙到海灘亂棍打死,開車反复碾壓。本片中的Divine也是同性戀,她和導演一起,不但沒有被那些『感到被冒犯』的人暗殺,還收穫了不少榮譽。
  參差多態乃幸福本源,美國最有資格當得起這句話。

2014年3月24日 星期一

別老跟百姓過不去


如果一定要找出個最佩服的人,我想除了阿城,別無第二個,有哪個人一生可以踩入很多領域,並且在每個領域都做出一個經典,開創一個時代?,阿城提筆寫小說,《棋王》(及後來的《樹王》《孩子王》《遍地風流》)是尋根文學的代表,並且是中文小說中獨一無二的優秀作品。阿城寫的科普專欄《常識與通識》談了很多領域:蛋白酶,愛情與腦部化學反應,攻擊與人性,不一而足,是我看過最好的科普,至今無人寫得出。另外寫藝術的文集《威尼斯日記》《閒話閒說》,談中國藝術,談各國藝術,談的非常通透,只有去年讀到的木心可以等量齊觀。

阿城編劇過的電影也不多,《小城之春》(田壯壯版)《畫皮之陰陽法王》還有我昨天才剛看完的《芙蓉鎮》(和謝晉共同編劇)。

《芙蓉鎮》絕對是中國電影中的精品,僅憑這一部電影,我們就應該永遠感謝謝晉,為歷史留下珍貴的記錄。令後人了解中國人曾經在毛治下過著怎樣荒誕的、毫無尊嚴的生活。這些生活離我們越來越遠了,遠到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就要忘記。

看完這部電影,應該明白為何姜文會苦戀劉曉慶,終身不渝,劉曉慶是中國少有的演技一流的女演員,做戲做人都很有熱情。這部電影在趙紫陽胡耀邦主政的80年代完成,那不到十年的曇花一現,是中國現代社會少有的文化思想繁榮時期,讀書無禁區,拍電影也足夠大膽--我敢說,這部電影現在送審未必會通過。

<芙蓉鎮>改編自古華的同名原著小說,我高中讀過,同時期的還有諶容(梁天他媽)寫的《人到中年》高行健的《有只鴿子叫紅唇》,馮驥才的《啊!》,這些作品,都是在反思文革,反思過去十年,中國人的心靈扭曲到何種程度,生活荒誕到何等地步。

《芙蓉鎮》的故事,從反右、大躍進告一段落的63年開始,經歷了種種運動的城鎮居民,剛過了幾天平靜的生活,思想控制的陰影仍在,但出於人類天性(運動總會過去,生活仍將繼續),市集熙來攘往的黎民百姓展開了對新生活的憧憬。只要中國仍處在黨的領導下,中國人就永遠不知道明天自己的命運會發生怎樣的逆轉。也許黑的會突然變成白的,白的又突然變成紅的。

芙蓉鎮上的米豆腐西施胡玉音自然也不知道她和丈夫辛勤勞作掙的一點小錢,會害了她丈夫的性命,會害了她半生幸福。或者濃墨重彩,或者輕輕帶過,這部電影展示了黨如何毀了平凡人生活的各個方面:胡玉音的初戀情人黎滿庚,因為胡的成分不好,在黨籍和戀人間選擇了黨籍(退黨保平安啊,大哥,哈哈哈!)選擇娶了貧下中農為妻,並且在關鍵時刻,不惜出賣曾經的戀人,抱恨終生。就連當時的當權派李國香,因為礙於黨性無法發揮人性,以至於做了三四十年的老處女。

彼時反右剛結束,文革旋即展開,天子一言,民間又是十年動亂,隨著文革開展,芙蓉鎮上的眾生一一登場,演繹自己庶民的命運。起起伏伏,悲歡離合,牛鬼蛇神,這裡沒有大奸大惡,有的只是一些蠢人在天子一言之下,如何的跳梁表演。阿城和謝晉寫的對白非常真實,選擇的場景也殊為珍貴,群眾大會,紅衛兵大造反,幹部學習會議。黨用盡全力破壞了中國人說話方式,語言的改變,促成了思想奴化,至今仍然影響著中國人。不知何時才能洗脫。我們來複習一下這些至今雖然沒有人說,但仍長在中國人腦子裡的語言:

『我们有些干部,严重地敌我不分,丧失阶级立场。我们要问问那些干部,屁股坐到哪一边去了,嗯?同志们,贫下中农同志们,怪事多着呢。前不久,我们镇上有一个小摊贩盖起了一栋新屋,有人指出,它比前放前本镇两家最大的铺子还要气派。顺便提一句,这个小推贩两年零九个月以来累计的纯收入是六千六百元,六千六百元!』

『开展运动嘛,我们要对各家各户的政治、经济作一个摸底。对工作组讲老实话,就是对党讲老实话,我的意思你懂吧? 』『对于这个阶级敌人,你们恨不恨呢?嗯?特别要问一下,有的国家干部,你们认为秦书田是香还是臭呢?』

這些話漸漸的沒人講了,但在過去高壓年代裡,這些語言逼迫下,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已經形成,換成新時代的話語,讓然帶著百分百的奴性,帶著百分百的自我批評自我反省以及會突然自發的『頌聖』---這就是為何一個體育運動員獲獎後沒有第一個感謝國家引致大家的詫異。中國人不自覺的感謝政府感謝國家,是經過一次次慘無人道的運動植入DNA的。前段時間,聽網上一個非常流行非常潮的RAP,一開始尚有RAP之風,最後一段都突然『頌聖』,要知道RAP的起源可是罵粗口髒話,罵警察罵政府的啊:

高速地鐵已開通高架都在建要不了三五年你再看咱河南全國上下和諧一片騰飛大中原!

然而這就是可憐亦可悲的中國人,在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把歌頌天子作為自己終生義務和責任來做。除了那些專為頌聖而生的文藝,就連一首好好的兒歌<小燕子>,也非要有一段:我們建起了大工廠,裝上了新機器,歡迎你長期住這裡。尼瑪的,有大工廠新機器燕子TMD怎麼住啊!

所以,在中國判斷一個藝術家,判斷一種藝術,只要看ta有沒有這種斯德哥爾摩式的自覺歌功頌德已經可以分出誰是人,誰是奴才--順便說,這是所有社會主義國家藝術和藝術家的通用的判斷方式。

你看喬羽就沒寫過這種毫無邏輯的歌詞。

你從哪裡來,我的朋友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窗口
這首《思念》放到現在仍然是很不錯的詩與歌。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水面倒影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
這就是健康正常的兒童歌曲。


好了,扯遠了,還說《芙蓉鎮》舊時電影的講究,中規中矩,電影甫一開場,人物一一登場亮相,並且定下性格的基調--好的小說也有這個效果。

這部戲不但取景真實可觀,演員的表演也自然流暢,其中的情慾戲在那個年代可說是前衛大膽,這種表現手法,恰似隔牆看花,又模糊又性感,姜文和劉曉慶真實世界中發生感情,就不足為奇了。那幾處情慾對手戲裡溫柔的撫摸,濕漉漉火辣辣的眼神,輕咬朱唇,半含嬌羞,真的拍出了風流而不下流的感覺 ,實在值得現在的導演演員好好學習。三點盡露未必是真性感,欲拒還應反更顯風情。片中的運動分子李國香舉手投足,一個眼神,一句話,活靈活現的勾畫那個時代的共產黨幹部面貌,和《人到中年》中的馬列主義老太太一起,可以進入影史。

結尾處以好吃懶做的雇農王秋社吊腳樓的突然倒塌,隨江水流走似乎暗示那些荒謬無理的勢力土崩瓦解,黑暗無邊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但已經瘋掉的王秋社打著破落滿大街高喊:運動了,運動了,似乎又在告誡世人,珍惜眼前當下,誰知道何時又會有一場運動突如其來。

除了姜文那句振聾發聵的對白『活下去,像牲口一樣活下去』,片中還大膽的借退伍軍人谷燕山表達了對自己浴血戰場,拼命換來的『新中國』的質疑,同時又有對一個『光明』的中國的嚮往(盼望伴隨新生兒能再有個新時代到來結束現在的黑暗)。這些反思在當時難能可貴。謝晉還曾經改編張賢亮的小說《靈與肉》拍了著名的《牧馬人》(朱時茂主演),在這兩部電影裡,謝晉都給了主人公一個光明的結局--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中國人,實在是不想,不敢去回憶那恐怖的十年,這條『光明的尾巴』,一方面強化中國自古以來『善惡有報』的古老理念,一方面也是在宣示:你們看,無論任何的運動、鬥爭、打壓,無論順境逆境,社會的精英,始終是精英,有才華有理想的人,總能過上好日子。正如結尾文革結束,姜文飾演的右派分子秦書田對運動專家李國香說的:你成家了嗎?回去安安靜靜的過幾天老百姓的日子,別老跟他們過不去,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容易。

然而,在中國,黨的存在,就是為了和老百姓過不去,中國八零年代的文化繁榮,隨著六四廣場上清脆的槍聲,在重型坦克無情的碾壓下煙消雲散。中國陷入毫無生氣的一潭死水,全民犬儒時代直到如今。在這樣的年代裡,我覺得花點時間看過去的電影,看那些值得一看再看的書,比追求新電影,新書要划算的多。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李慧玲封咪事件中的南腔北調

事件過去兩星期,昨天遊行日達致高潮,然後,引魯迅《為了忘卻的紀念》:忘卻的救主就快要降臨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長矣已』,當事人面對自己的生活,大家也像沒事發生過。這一點,被毓民說中:大家遊行,泛民議員在立法會發下炮,然後就過去了。

這令人心寒,但的確會是事實。03年商台名嘴封咪事件中,大班說,言論自由很脆弱。的確,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對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都很重要,但也真的很脆弱。可以在金錢面前跪低,權力面前跪低,生命威脅面前跪低。而人們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整個事件中,我看了不少觀點,聽了不少聲音,專職『五毛黨』的媒體或者人物,因為其立論太過低莊,論述又毫無邏輯,完全不值討論,倒是其中一些以前喜歡的媒體人的表態,頗令我意外。我覺得有必要仔細想想,剖析清楚,為自己備案。

按時間順序,李慧玲小姐記者會後第一篇長篇的反駁來自商台的節目監製陳聰,這篇文章和其後健吾的文章,劉銳紹在《城市論壇》的發言,陶傑在《光明頂》裡的聲音,都傳達了一個共同的信息:我的節目十年(或者十幾年)從未受到任何來自高層的壓力。未受到任何打壓言論自由的干擾。我不想陰謀論,但這的確有點歸邊的味道。商台的所有比較有影響力的主持人(監製)都出來表態。撐自己的東主。當然也有人沒有站這條隊,站了另一隊,比如潘小濤,李慧玲的搭檔黃潔慧。

首先我覺得這種表態看上去陣容強大,有說服力,事實上挺荒唐的。一個簡單的邏輯:如果你們覺得李慧玲被解僱不能證明言論自由被打壓,那麼你們沒被解僱同樣不能證明言論自由沒有被打壓。後來曾志豪和潘小濤都寫了文章去論述這個很簡單卻被混淆了的邏輯。不再贅述。

其次,這些人的文章、節目,我都看過聽過不少,因為節目內容,他們當然不會『被打壓』。像陶傑,我聽了十年《光明頂》。看了十幾年他的文章,事情一發生,我就百分百肯定他不會被炒,也大致能估到他會如何評論這件事。陶傑是典型的香港醒目仔性格。十分唾棄『文人風骨』,這數十年來,他從未在任何一件公眾事件上表現出『文人風骨』,也未對任何一件事公開明確表態(唯一一次被遊行,還是因為菲律賓人誤解了他的文章)。這是他的風格。如果陶傑也被炒,香港就不僅是沒有言論自由,估計已經和大陸毫無二致了。以陶傑做節目寫文章的風格,自然不會接受任何和『言論自由』有關的投訴或者壓力(他自言曾收過的投訴是投訴他節目色情鹹濕)

餘不一一,以上諸君沒有收過壓力,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們的節目名字不是叫『在晴朗的一天出發』或者『左右大局』。十年前封咪『風波裡的茶杯』,十年後改了名字仍然是商台的三煞位。雖然如此,也希望諸君記得去年全城皆知的名言:『他朝君體也相同』,或者記得黃教授的名言:『不要問喪鐘為誰而敲,喪鐘為你我而敲』。照此趨勢發展下去,大家只不過都是苟且偷生。生存多久在於外來壓力,也在於當事人可以妥協到幾盡。

除了表態之外,陳聰還舉了個不為外人知的例子,是關於節目安排的,大意是李慧玲可以插入別人的節目,為何陳志雲不能在她的節目前插入,然後陳聰質問:為何你可以有新聞自由,別人不能有?

這是非常典型的混淆視聽法。我們只要簡單的想一想,陳志雲可以將她的節目調到下午,自然也可以強硬的插播自己的訪談,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沒有這麼做,陳聰就認為這是李慧玲為了自己的言論自由不給別人言論自由。大家都看到李慧玲公開的和陳總whatsapps對話,調動節目我可不可以say no,答案是不可以。可見,之前李慧玲在和陳總的飯局上是直接say no的(因為是飯局,不是whatsapps),陳志雲這時候沒有說不能say no,然後直接把節目調動了,然後直接炒掉了。

我想這是個很簡單的打工仔都能明的邏輯,員工是沒權對老闆say no的,員工是不可能為了自己的言論自由讓老闆沒有言論自由的。陳聰的這個指控顯然站不住腳,但卻頗能迷惑一大部分人。

因為李慧玲的主持風格是比較鮮明和強硬的。時間關係,李小姐的節目我聽的較少,但聽過的幾輯都很贊同,我喜歡這種鮮明的態度,我覺得媒體和傳媒人是要有鮮明立場的,對一家媒體而言,讓持平客觀見鬼去!持平客觀,是媒體自由環境下整個環境達成,不是一家媒體達成的。每當看到《明報》刊登一些不能再爛的文章(觀點荒謬,論證過程毫無邏輯)我就覺得僅僅為了和另一個觀點持平而硬要找來一篇爛文平衡是不可取的,媒體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闡述和傳播常識,既然是常識,根本無需反方觀點,巧妙的傳達已經足夠,簡單說,論述狗屎是臭的就夠了,不一定非要找個反方來挖空心思論證狗屎是香的。

這是李慧玲的主持風格,用黃教授的話說:只有她自己講,不給人講。
黃毓民教授對媒體的見解,為了媒體自由做的抗爭和付出的犧牲,人所共知。但對李慧玲這件事的評論卻令人驚詫,他在Myradio毓民踩場節目中貫徹一貫粗口橫飛風格評論了這件事,達致表達了兩層意思:1.李慧玲活該;2.誰有我當年那麼英雄?

黃教授總結是李慧玲犯了三個天條:1.還在商台工作,就和DBC談過檔;2.俞琤最唔鍾意有人鬧商台;3.節目收聽率不好。黃還認為,她應該向自己一樣,直接對俞琤開炮而不該針對陳志雲。記者會上不敢提俞琤是給自己留後路。雖然世人皆知,他和李小姐有牙齒印,但這樣的批判,實在不是黃教授水準。尤其是給自己留後路這種誅心之論實在只是五毛黨水平。


第1點,就算李慧玲為自己著想在香港也是正常,李和DBC談,亦有可能不僅僅是因為加人工,而是已經感受到商台低氣壓,寄望在DBC言論能更自由更大膽一些。2.這也算犯天條的話,那麼天就是俞琤咯。3.黃教授說大班之後晨早節目收聽率就一直在下降,無人能追到。既然這麼說,李慧玲做不到又怎能算是被解僱的理由,如果李慧玲真的做的很差,也不至於在商台做了九年。即便做不了晨早黃金時段,也不至於立刻炒掉 。黃教授當年闖入俞琤辦公室直接粗口開鬧,是因為打電話給他要炒他的是俞琤。而軟硬兼施逼走李慧玲的是陳志雲---就算大家都知道背後是俞琤---李慧玲陳述事實時也只能說到直接壓力來源陳志雲。在表證成立(有錄音為證,有梁身邊人為證)之下李慧玲質疑是梁振英打壓還被大家一窩蜂的要證據,如果她說是俞琤打壓,那大家會更起勁的問她要證據了。

黃教授的第二個論點,在香港這個自由市場頗有信眾,陶傑也屢次這麼講:打工仔是不可以公開批評給自己出糧的雇主的。(李慧玲公開批評陳志雲有破壞冇建設)。

這句話表面上是成立的,但想深一層,這家公司是傳媒機構,用人人共享的大氣電波做生意,不是普通公司;其次,就算是普通公司,批評公司為了公司好,也不是壞事。我之前曾寫過一篇文章,真正的自由市場,淘汰的是劣質的雇主,劣質的公司會被淘汰掉,而不是淘汰優質的僱員。一個優質的僱員,並不會因為批評了公司兩句就變成一個應炒的劣質僱員。傳媒是公器,李小姐的績效除了公司評定外,聽眾,公眾也是評定者。孰優孰劣,大家心知肚明。像陶傑這樣能平衡到走鋼絲而不倒,既有收聽率又不得罪金主的傳媒人少之又少。傳媒人不可能做到兩全其美,黃教授同樣舊事重提,談起04年陶傑為了續約,在他被炒事件上跪低擦俞琤鞋。我不做誅心之論,這次陶傑的表態和十年前如出一轍,令人失望。

陶傑不但繼續發揚『打工仔不能鬧雇主』理論,甚至搬出『天狗食日』的典故來比喻現在香港人爭取言論自由的事(2.14日光明頂節目),在這件事上,實在是太會做人兼太無原則。


這件事告一段落,該表態的人都表了態,如果我就此把這些傳媒人分門別類,貼上標籤,那和五毛黨的誅心之論有什麼分別?這不是寫本文的目的。

不同意見幫助我們更清楚的認識事件本身,從這些冷嘲熱諷中,這些貌似理性持平邏輯嚴密的論證中,我更清晰的感到香港的言論自由幾乎已經失守,我特意去翻查了十年前的新聞,十年前,接二連三的發生名嘴封咪,大班,李鵬飛,黃毓民,然後是蔡東豪被炒,梁文道離開。也可以說是血雨腥風,但那時的表證很明確,飛哥(李鵬飛)到立法會聽證,引用權利及特權法,講他受到的威脅,幾天後,“陳壽山”(成綬三)真人現身,如果他以及他代表的北京政府不主動走出來,不知又有多少人讓飛哥拿『證據』。到現在這幫人一點兒都沒變,他們繼續要李慧玲拿證據,不過這次北京不會主動站出來了,因為他們覺得十年來,香港人已經跪低,已經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做做樣子。

十年前大家感受到的是直接威脅,但最可怕的不是『黑雲壓城』式大家都看得到的威脅,當大家都看到威脅時,會齊心協力抗爭,最可怕的是看不見的手,這些背後的操控不是明刀明槍,而是廣泛滲入,無孔不入,金錢、權力,高中低層,無處不在.

《am730》的老闆施永青的態度是逆來順受,找空間生存(哪裡還有空間?不親共的結果,無非就是變成一個更加軟性,更加無原則無立場的小報),主編記者俱不接受RTHK《鏗鏘集》(《風雨中抱緊自由》)關於打壓媒體的專題訪問,稱以後可能還會繼續和這些公司(抽廣告的中資銀行,中資機構)做生意。

在香港打壓言論自由不用拉你去坐監,只需要搞到你沒工開,搞到你沒廣告,老闆們就會跪低,傳媒工作者就會收聲,識做。北京製造的這個低氣壓大環境下,有擔當,有專業精神的媒體人被打壓,跳梁小丑五毛黨上位,形成一個負篩選局面。不消幾年,香港的言論自由就會蕩然無存。沒了自由的媒體,人們再也聽不到多元的聲音,會自覺接受設置好的洗腦議程,只懂用一種和諧愛國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那時就真的『人心回歸』了。

黃教授在節目的最後說,這些抗爭有什麼用?《明報》員工為何不能集體罷工?劉進圖為何接受安排?然後呢,遊行一下,泛民議員在立法會發下炮,事情就過去了。

很不幸,現在發生的事,真的被黃教授一一言中,傳媒人是一個城市的脊梁,但在香港,傳媒人卻沒有應與其責任相符的收入和地位,地位也許是有一點點的(但很脆弱),但收入未算好(有人說是因為本身質素不高,真令人無語)。也不夠獨立和強大,雖然有記者協會,最近有成立了獨立評論人協會,但記協能做的太少。碼頭工人尚且能夠罷工爭得自己的權益,記者卻不能。這也是值得我們思索的。

打好呢份工



香港曾經是個蓬勃有活力的資本主義社會,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貨暢其流。在這樣的社會,人們是樂觀的,社會主流相信法制,相信市場經濟,相信公平正義,相信未來由我創總有出頭天。這樣的社會,是健康發展的,發展過程中會淘汰劣質的公司,而不是淘汰優秀的員工。

近幾年香港社會變成一個犬儒主義漸成主流的社會,用黃子華棟篤笑中的六字真言『係咁嫁啦,好出奇呀』解釋一切,用『搵食啫,犯法呀』接受一切。開始淘汰優質員工,在『搵食』大旗之下,公司做事底線一再降低,公平正義,堅持原則變成『理想主義』。社會主流思潮決定金錢流動,優質員工所作所為不能迎合社會主流,不能帶來經濟收益,被邊緣化,變成社會上的失敗者。

伍佩瑩被辭職就是很典型的例子,關於這件『風波』,主場博客CK寫了篇立場含混的文章,想論證一件事:當你的公司做大,身為一個上市公司CEO,你會怎麼決定?因為大公司要為背後數百數千員工著想,不能丟了政府這個大客戶,不得不炒掉『得罪』客戶的員工,這個做法是無奈之選云云。最後甚至自嘲慶幸自己的公司是小公司,不會被一兩個大的雇主綁架。

我不是CEO,這個換位思考實在做不來,我覺得如果真是為公司著想,應該撐伍佩瑩才對,伍佩瑩的做法沒有違法,也沒有違反保密協議,她這樣做只是不想公司交出的貨被政府作為『過橋』工具,是對自己交出去的產品負責任的態度,這樣做本來應該屬業界良心,提高整個行業職業操守,提高公司聲譽,為公司帶來更多生意應該是好事。調研公司如果有自己的組織(如律師公會),如果不想做壞規矩,應該抵制香港政府這樣曲解調研報告為自己『過橋』的客戶。

但在今時今日的香港,卻走到反面。這樣的員工變成公司的『負資產』,要被迫辭職。香港政府反可以大客戶來選擇公司。這是整個社會出了毛病。因為即便是大公司,也是從小公司走過來,公司應該反思一下,是否忘記了創業伊始的初心,難道僅僅是為了做大,上市,賺很多錢才創業的嗎?一定不是,因為為錢創業的人,往往都不會成功,創業一定是因為某些信念,為了某個願景,才會逐漸做大。而做大後忘記初心,其實會走向衰落。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李慧玲被炒,也是如此。

商台更加過份到想用三句偽善的『真言』避過解釋。完全不記得自己不是一間普通茶餐廳,鍾意炒誰就炒誰。媒體是社會公器,做這盤生意就要跟這行的規矩。就要接受社會公眾監督,對人事變動要交代來龍去脈。無論法律還是公義,對傳媒公司都有此要求。

這兩家大公司對自己的優質員工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或許沒什麼大不了,東家不打打西家,但更重要的是主流社會對待伍佩瑩和李慧玲的態度,目前看來整個社會還處於犬儒主義初級階段,許多人仍有獨立思考能力,沒有被社會教育成搵食大過天的純犬儒主義者。有不少人撐伍佩瑩和李慧玲,還沒去到人人敬而遠之的地步。她們為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做出榜樣(也做出犧牲),社會應該給她們正面的回饋。希望兩位女中豪傑能很快找到合適位置,繼續發光發熱。

這些事也會影響所有人,她們的故事,是每個打工仔職業生涯的參考,她們的老闆是每個老闆對公司未來發展的參考。結果如何,直接影響整個社會環境,究竟這個社會是淘汰優質員工還是淘汰劣質公司,我們拭目以待。

今時今日的中國內地,完全是個犬儒主義橫行的社會,這種犬儒主義已經去到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步,就是人人都變得冷漠虛偽,口上講仁義道德,公平正義,真正做事時,就無恥冷酷到無底線。在社會上有樓有車『撈得掂』的『成功人士』都是這種口是心非厚黑學精英,他們會勸喻剛從大學畢業進入社會,還殘存一點點正義感和責任心的年輕人:『同學,你還小,不知道社會的複雜,還要修煉啊。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當然,一個新鮮人去到一個成功人士,做了無數突破做人底線的選擇,有過數不清的掙扎,而不願跟隨這股潮流的人,永遠不能如魚得水,會過的很差。這個社會毫無疑問的淘汰優質人材,迎合厚黑學成功人士。在中國發達的人,十之八九是這類人,所以世界各國普遍認為強國旅客質素不高。質素高的中國人,或者努力進入外企工作(其實有不少外企也越淮為枳),否則,在各個行業,都生活在最底層。

曾蔭權在參選特首時提的口號『我要打好呢份工』其實非常微妙,他宣傳的是香港人民是佢老闆,但實際上北京才是他老闆,現在梁振英在打這份工。他肯定也想打好呢份工。所以拼命的迎合他的老闆。中共中央這個惡雇主開得這家惡公司,香港社會是沒能力淘汰了。有識之士唯有堅持原則,清白做人,不打佢份工。由此可見,現在離開政府的人都沒有忘記自己打工,做人的初心,而現在拼命想擠進去的,不用問一定是些認為自己適合這家公司的無恥之徒。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港片中的影射

據說最近上映的港片《金雞SSS》影射長毛梁國雄議員,沒得閒去戲院看,《金雞》一和二都看過,很喜歡,後來還看了趙良駿導演的《老左正傳》(在內地上映刪減版時改名為《老港正傳》),表達歲月情懷,寓大歷史於小人物,是很不錯的電影。《金雞SSS》趙良駿沒有再參與。

我是個影迷,也是港片迷(雖然在一眾影迷中,我因愛看港片被嘲品味差),想談談港片中的影射,我愛看港片原因之一就是愛其影射,有時簡直連影射也省了,直射,很過癮。

既是影射,以嘲諷為主,也不乏自嘲,例如爾冬升在《色情男女》中大力自嘲,甚至安排劉青雲出演的那個失意導演名叫爾冬升,並且因為堅持藝術無法在商業社會生存,投海自盡。《喜劇之王》周星馳對自己早年生活的回憶,《少林足球》中自嘲周刊話自己好多女朋友。此外,電影圈中人其實挺喜歡在自己電影裡互相影射,冷嘲熱諷。爾冬升和王晶各自在電影中的互相揶揄,不失為精彩好看的八卦素材。王晶更是做過一部全片皆影射的《愛在娛樂圈的日子》,而《鼠膽龍威》則主要是為了噁心成龍。


迄今為止,我印象最深的兩處最好的影射,一是《鹿鼎記》中陳近南(劉松仁飾)對韋小寶(周星馳飾)講天地會的一番話:



小寶,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們就用聰明人的方式說話,外面的人就不行。

韋小寶:不解?

陳近南:讀過書明事理的人,大多數已經在清廷裡面當官了。所以我們要對抗清廷,就要用一些蠢一點的人。對付那些蠢人,就絕對不可以跟他們說真話,必須要用宗教形式來催眠他們,使他們覺得所做的事都是對的,所以“反清復明”只不過是個口號,跟“阿彌陀佛”其實是一樣的。清朝一直欺壓我們漢人,搶走我們的銀兩跟女人,所以我們要反清!

韋小寶:要反清搶回我們的錢跟女人,是不是?說來說去復不復明根本就是脫褲子放屁!關人鳥事呀?行了,大家聰明人,了解!繼續!

陳近南:嗯。總之,如果成功的話,就有無數的銀兩跟女人,你願不願意去呀?

這段話道盡政治與宗教的玄機,現在看也不過時。

還有一段是《倩女幽魂II人間道》中,和寧采臣一起關押的一個半瘋子諸葛臥龍對寧采臣講的一番說話:

『祖宗沒眼光,讓我追求學問,讓我著述傳世,誰知道,寫遊記,他們說我洩露國家機密;寫歷史,他們說我借古諷今;註解兵法,又說我策動謀反;寫神怪故事吧,又說我導人迷信;最後改寫名人傳記,結果這個名人失勢,被定為亂黨,我跟他一塊兒判了個終身監禁.....唉,人生就是個牢獄啊!』

這兩處對白,其實和整個電影情節關聯不大,導演/編劇放個彩蛋,平添樂趣的同時,也不禁讓人鑒古思今,戲裡戲外令人心領神會,會心微笑。

如果稍加留意不難發現,影射現實是電視電影最常用的手段,也增加影視的魅力,我很少看TVB劇,唯一一部追看了大半的是《天與地》,至今記得戲中選議員時的『蛇齋餅粽』花錢買支持者參加遊行的手段,還有如今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對This city is dying 的惋惜,有天轉台時看了一會兒不記得是RTHK還是TVB的劇,胡楓在教一群老友記上網說,你們大家可以上網上討論區發表意見。下面一個老人高聲說:發表意見我可以去維園,做咩要上網啊?這樣的對白令人忍俊不禁。

年輕的朋友可能沒看過較早一些的港片,專門有種叫做政治喜劇的類型,像表哥張堅挺的《表姐,你好嘢》系列,《港督最後一個保鏢》還有直接取材六四事件黃雀行動的《省港旗兵4:地下通道》,這些電影的影射更加直白,往往是稍微改動名字(例如把萬里,改為千里,把陳方安生改成安心)就直接把現實中政治人物漫畫成戲中人,我很喜歡這種聯繫實際的漫畫式嘲諷。還有大家都很熟悉的《國產凌凌漆》,最後那把『民族英雄小平贈』菜刀的政治影射更不必說。


再早期,有部林正英梁家輝王祖賢主演的《鬼幹部》由關之琳父親關山演『鬼幹部』,不僅整套戲以文革為背景,影片中,被血魔附體的人民公社幹部,其衣裝髮型,活生生就是毛澤東。其政治寓意,不言而喻。

《黑社會》不能在國內完整上映,也是因為其一人一票選『話事人』的情節為內地避忌。看《黑金》和《新宿事件》可以對台日政壇中的黑社會政治,黑金政治有個基本的了解,雖然不全是事實。《黑金》裡趙文瑄演的那個風度翩翩的司法部長,是不是很像小馬哥馬英九?

話說回頭,電影中的暗喻影射,會令電影更精彩,即便『引喻失義』,大家笑笑就算,不必當真。比如《金雞SSS》暗諷長毛只是出去扔東西就每月拿那麼高的議員薪水。這個笑料因為脫離民意,反惹觀眾反感。導演聰明反被聰明誤。

也許導演沒有立場,只是順手加個笑位給觀眾,但這個笑位實在有點兒白痴,藝術家不懂政治都要懂一點群眾心理,鄒導,你知道為何長毛每年都可以在一人一票選議員中高票當選嗎?(甚至辭職公投再選過都可以高票當選),就是因為他高聲喝罵特首司局長,就是因為他朝特首扔東西抬棺材。坦白講,如果他能衝上去按倒特首和那幫司局長暴打一餐,大家會更加雙手雙腳投他一票。

這是民意,長毛代表了一部分憤怒的民意,任何社會都會有這群憤怒的人民,當你看到特首一口大陸官方說話,宣讀假大空的施政報告,當你聽著局長說香港可以再接待多點內地旅客,大家坐地鐵等多陣就OK,難道你沒有一把火想高聲屌佢,想衝上去刮幾巴? 就算你沒有,你要知道,社會上是有這樣的群體,費事講咁多耶穌,直接屌佢,能衝上去打一餐更過癮。我雖然沒得投票,面對這樣低B的政治人,但我想我應該是這個群體的一員,費事講道理,現在有人可以代表我做這些事,你說我不投票給他難道投給同樣廢話連篇不知所謂的保皇黨?

最後我想提醒大家,另一部已經在年頭宣傳過的更加猛料影射的電影《竊聽風雲III》應該就快上映了吧,讓我們複習一下宣傳片:我們的目標是走出新界,稱霸宇宙!


2014年1月26日 星期日

为苹果日报说几句话


                                          (大公网的批判苹果专页)

最近香港媒體界又開始攻擊壹傳媒(蘋果日報和壹周刊),先是施永青在他自己的免費報章專欄暗箭,接著是亞洲周刊的明槍,銷量最差的統戰工具大公報甚至成立了討伐壹傳媒專頁。(注:銷量最差來自本人在住所和工作地點附近報攤的觀察,賣的最快是東方蘋果,最後賣剩的肯定是大公文匯商報等)

前幾天蘋果報道指還沒出刊的《亞洲週刊》封面將會是針對《明報》換總編輯事件的一系列文章,該系列文章將會指責明報員工挾持編輯部,搞公投選主編。事實是出街的《亞洲周刊》,封面是冷戰心態綁架香港,轉向重點炮轟蘋果。

讀者諸君在取笑蘋果被亞刊指摘之前有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報道一個尚未出刊的雜誌的封面報道,本身就是自投羅網的做法--因為封面隨時可以改,哪怕已經印刷,只要還沒發售,都可以重新來過。蘋果這是明顯的飛蛾撲火自來投,自己找上門被人話。陰謀論一點來看,也許《亞洲周刊》真的換了封面,因為蘋果的報道,在《明報》事件這個議題上,減少了攻擊(為免被蘋果估中)轉去狠咬蘋果,如果是這樣,蘋果的目的已經達到。

當然,這只是陰謀論,蘋果有沒有這麼高尚,犧牲自己轉移炮火另計。只是這個做法本身存在邏輯上的漏洞,值得思索。以往這樣的事,蘋果也做過不少,我想說的是,如此就批評蘋果沒有公信力,是有失公允的。蘋果屬於那種『做的多,所以錯的多』型員工,其它所謂公信力好的媒體,因為『作風穩健』一路都平平安安,報道的大部分是『阿媽是女人』這樣的新聞,意義不大。蘋果有些『踢爆』報道的確是『大膽猜測』但沒有小心求證,蘋果的角色是周圍扒糞,到處點火,狼煙四起時,自然大家都警覺起來,其它公信力高的『知識分子』媒體可以繼續跟進小心求證,可以有更多的渠道,引發更多媒體去關注事件。如果蘋果報錯,損失的是自己的公信力,自己的生意,蘋果估中,對大家都有好處。對建設一個開放自由的社會而言,這不是挺好的嗎?

當然,媒體自由開放的社會,也需要穩健型員工,像周永康被拘捕的案件,蘋果已經報導了半個月,紐約時報才正式報導(已經取得多方信源印證),在此之前,紐時一句猜測和假設也不做,所以它是紐時。報導內容和兩週前蘋果『據知情人士透露』9成吻合。蘋果報的早,有時效性(當然有報錯的風險),紐時有公信力,這不是挺好的嗎?

對蘋果批評,總是見慣的那幾個:反中亂港,逢中必反,渲染暴力色情,濫用媒體自由,侵犯私隱,反道德云云。蘋果有不足之處,但絕不是指責的這些。這些指責都是站不住腳的。在香港這個法制社會,媒體自由經營的社會,攻擊媒體反道德,立場反共,是沒常識的,簡直是見笑方家的笑話。

媒體當然是有立場也需要立場的,沒有立場的媒體不是中立中庸,是平庸。只有立場鮮明的媒體才精彩好看,也才能發揮媒體第四權的作用,指責蘋果媒體反共的所謂『知識分子』,請回去多讀幾本書,如果不是初創時堅定的反共立場,怎會有如今公信力高過蘋果一大截的《明報》,而文匯大公這些統戰報紙,更是路人皆知的立場鮮明吧---只不過是擦鞋獻媚逢中必贊的立場很鮮明。批評別人之前,請先搵塊鏡照吓自己。

每個媒體都是有立場的,所不同的是站在什麼立場,是維護當權者為政府抬轎吹風立場,還是代表第四權監察政府,不停批評當局,維護廣大讀者市民權益權力的立場。正如『躺著中槍』的《號外》主編張鐵志所言,外來人做媒體也要看怎麼做,站在什麼立場做。很顯然蘋果是後者立場,哪怕反應過度,報導誇張,但這一立場沒有變化過。

媒體的客觀中立從來都是在一個大的公共媒介環境中形成的,不是每一家媒體要自行形成的。若你想獲得足夠多的信息,看到觀點的交鋒,看看蘋果,看看東方,你就能取得相反的兩種意見,取得不同的關注內容,同時,還有電視新聞,更無須說如今網絡時代各種自媒體,網絡媒體。在整個參差多態足夠自由開放的媒體環境中,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讀者總能找到平衡,找到合自己口味的媒體。

最後我想說,在一個法制社會,永遠沒有『濫用媒體自由』這回事,只要在法律之下,媒體多麼自由都是不夠的,根本沒可能濫用。蘋果曾侵犯隱私,也曾在頭版頭條道歉。壹周刊報導鄭艷麗麥當勞賣包,手法粗鄙庸俗,人人都可批評。這種粗鄙庸俗的手法,不似正人君子所為,但的確滿足了一大部分獵奇讀者的需求。感到不適,大可猛烈批評,大可抵制(我的一些朋友同事是抵制壹傳媒的產品的),保住傳媒自由,讀者就有大把選擇。

正如前文所說,觀點平衡,是在一個媒體環境形成的,如今批評蘋果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細佬人微言輕,也要斗膽為蘋果說幾句話,為觀點平衡做微小的努力。人人都坐視不理,甚至幫腔作勢加把勁讓蘋果衰快點,實在糊塗。等香港傳媒界被中共摧毀殆盡,盡數染紅,表面一副海晏河清的樣子,大家會懷念有蘋果可讀的那些日子。

<梦的背后>是心酸

  看了马英力制作的纪录片《梦的背后》,讲了拍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全过程。非常精彩,看的很过瘾。 和我的理解差不多,娄烨的电影,氛围是第一的,但他营造氛围是扎扎实实的从声光电服装等着手,务求源于真实高于真实,简单讲就是打灯要打出没打灯的效果(片中娄烨和摄像的对话:你看,这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