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4日 星期一

电子书,编辑出版业,阅读的未来

我觉得自己还没老,但前几年就开始怀旧,那时常觉得现在的东西不好吃,没味道,常怀念小时候吃过的饭菜,哪怕是简简单单的蛋炒饭,都觉得童年时的分外香,更无须说吃过的猪肉了。妈妈说那是因为小时候吃的少,所以觉得特别香。

我从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香就是香,不是相对概念。好吧,肉吃的少,粥总喝的多吧,面汤总喝的多吧,为何现在粥也不好喝了,只是寡淡,没有粮食的香味。去年回老家了一趟,又喝到家里的粥,的确香甜。那种香是自然的米的香味。

而且我也知道了原因:因为家里的粥是大锅烧柴火熬出来的。美食家的常识:粥要大锅的香,烧柴火更好。

农村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烧柴火改烧气了,甚至有些年轻夫妻已经不再自己蒸馒头而是用粮食换机器蒸的吃。煮粥则用电饭煲,炒菜用炒锅。

这就是科技进步造成的后果,再加上我党英明的“城市化”政策,很快蒸馒头的技艺,煮粥的技艺,都会逐渐消失,人们也会告别精致的生活,过上高科技主导的快餐生活。

这就是我对图书业未来悲观的想法。

过去读书人少,书更少,大家敬惜字纸,一本书传看很多人,人人求知若渴,编辑认真负责(张立宪曾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捡到一本老编辑留下的《毛主席诗词选》的编订底稿,密密麻麻很多建议和修改)。关于编辑的工作,张立宪也写过一篇,即便电子书时代,编辑仍是重要的角色。

感怀Good old days,部分是因为旧时的匮乏,大部分是因为旧时的东西,的确好过今日--这是事实不可抹杀。

书多而烂,是这几年的主要感觉,我是说纸本书,和其它行业一样,中国的每个行业都在大跃进,从业者都在疯狂的利用这个混乱时期赚钱,很少有人会安安静静,兢兢业业的做好自己的职业--把它作为事业,作为理想去做。全中国的事业就剩俩字儿:赚钱。赚钱就是成功,否则就是无能,理想主义则更是早就沦为笑话。

不光图书行业如此,各行各业都如此,大学刚毕业,你还怀揣理想,一两年后就变得成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too young 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这种人生存下来,而怀揣理想的,郁郁不得志,不见容于时代而被大浪淘沙。他们是一群时代的loser,和那些真正的loser(真正的loser,在任何时代都是loser)一起被冲刷而去,淹没不可闻。

书变成大众商品之一种,和其它消耗品再无分别,书商眼里只有市场,在电商的低价优势下,实体书店一间间倒闭。快餐的世界,容不下精雕细琢的饭馆。这是种逆向淘汰,做的越好倒的越快。这个产业链的最上游,是作者。我敢大胆说一句,在中国现在这个时代里,赚到大钱的作者90%以上是快餐作者。他们的作品放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将会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连代表作都不会出现。人们会忽略这个文化荒芜的时代(尤其是近20年),一笔就写到百年之后。王蒙在锵锵三人行上说,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我们这个时代呢?段子。
姜还是老的辣,他总结的太对了,我们这个时代,诞生了很多优秀的段子、糗百。

在我看来,电子书是种无奈的选择,如果我生活优越,有足够大的书房,有足够多的时间,有风景优美冬暖夏凉的花园或者阳台,当然会选择买实体书,买很多,落落大满,汗牛充栋。看书都是摊开在桌上,摊开在床头。夹着雅致的书签,手边放着惯用的笔记本、钢笔。

电子书看来是很高端,其实是时间金钱匮乏的选择,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法以读书为业(像艾柯这样的,就可以完全以读书为业),大部分人都没有足够大的房子(或者一点点拿来买书的钱),电子书出现,解决的是读书成本问题。就好比你没柴火可烧,没时间慢慢的熬粥,只能采用自动定时的电饭煲。

以前的选择是,少买几本,多挤出点时间。现在的选择多了。

科技越发达,电子书越发达,普通人可以读到的好书反而会变少,可以享受到的阅读乐趣也减低。这正如以前普通人起码可以喝到柴火熬的米粥。现在则不得不选择电饭煲--因为科技推动大家向前,你再蹲那儿烧火熬粥就失去了竞争力。你原来用于享受精致生活的时间,用在和这个世界同步上了。

再崇洋媚外说一句:英美的情况没这么糟糕。这一点,你统计一下地铁里读书的人在读什么书就知道了。

科技的发展,中国社会盲目的步伐加快,就是这么一个后果。开始你会抵制电子书,慢慢的,你必须去适应它,就像适应用电脑写稿,适应互联网的世界。最终人们跟着世界潮流去感受应该有的感受而未必是真实的感受,就像《黑客帝国》里,那批活着的人吃的饭菜,味觉是程序决定的,不再是真实的。

搬到HK后我的居住条件急剧下降(这也会是促使我离开的最主要原因)自己的藏书天各一方,分散在不同的居所。生活忙忙碌碌,没有完整的读书时间。我不得不选择电子书,在各种终端上读书读报(我永远都会觉得报纸摊开了就着早茶读是最舒服的),但我还是明白哪些书我需要弄个纸本读一读,在电子设备上读完全没意义。

而且我会努力守住这种感觉。

反对吃狗肉

之前写了篇连岳后,有人问,有没有遇到过和连岳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当然有。比如最近连岳写这篇关于吃狗肉的正确的废话,我几乎完全不认同。

在众多抵制声中,玉林狗肉节如期开幕了。这个当地政府所谓的“民俗”节日,除了为赚钱,我实在看不到一点儿好处,据说这个所谓的民俗才22年的历史,我只想说去年买了个表and delay no more,我要是玉林人,会深以为耻。

我反对吃狗肉。

我自小喜欢狗,是因为狗的乐观、诚实,总是性高彩烈的,小时候我也养了很多猫,但并不喜欢猫这种冷淡多疑的动物,狗狗带给我的欢乐非常单纯,至今难忘。刀尔登是不喜欢狗的,他举例子说比如他搬书上楼,狗跟着跑前跑后兴高采烈,不知道瞎高兴啥,你怎么知道我搬的书里么有一本《狗肉烹调大全》。这就有点儿对狗要求过分了。

我觉得如今吃狗肉和吃鱼翅一样,不是必需,纯粹满足人的吃的欲望。当然对大部分人不能上升到佛教徒吃饭仅为饱腹的高度,就算普通人,追求吃鱼翅燕窝熊掌猴脑,并炫耀之,和炫耀自己包过多少二奶,集邮过多少女性没什么分别。狗肉至多算是“美食”一种,绝不是必需。

看BBC拍的纪录片,三只狼围攻一只带着小牛的野牛妈妈,小牛仅仅贴着妈妈左躲右闪,还是被咬的鲜血淋漓。觉得挺残忍是吧,镜头一转,三只小狼在家嗷嗷待哺,狼妈妈无功而返,最后小狼饿死了两个。这是大自然,这是生命的竞争。任何动物都得面临优胜劣汰。

但人不是这样,人的凶残超越了所有物种,以前我看到寓言说,人是世界上最凶险的动物,总觉得是玩笑,年纪越大越觉得这句话说的可真对,人不但凶险而且贪婪,不渴而饮,四季性交。食欲色欲不到死永远不能满足。今天需要狗狗看家护院,明天修起了高墙铁门,觉得狗狗没用了,就能煮了吃,或者为了几个钱卖给人煮了吃。

人要吃鹅肝,鹅肝酱,可以把鹅喂的胀死取大的肝。要吃鱼翅,可以砍鲸鱼的鳍把海水也染红,可以动用基因改造技术养出呆呆傻傻的肉鸡,呆呆傻傻的肉狗.

狗,不是拿来吃肉的(现在饲养的那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肉狗除外),不能因为有人吃就觉得存在即合理,饥荒时人还吃过人呢,不能也当成“民俗”发扬光大吧。随着文明的进步,各种野蛮的行为应该是逐渐废弃,而不是牵强的说这都是“文化习俗”。

众所周知韩国是吃狗肉的大国,金基德的电影《收信人不明》甚至以收狗、杀狗作为主角的职业,但部拍摄没有一只动物受到伤害。而且这部电影对韩国这个习俗是持鄙视态度的。(所以金基德自绝于韩国人民,远赴他乡发扬自己电影事业了)

连岳写了一整篇正确的废话,自由主义,是这么说的,我无意反驳,只是我是抵制吃狗肉的人,喜欢吃的,我妨碍不了,但请不要炫耀了,没什么好炫耀的,在一个和尚眼前炫耀你会72势,没啥意义,也不礼貌。

2013年6月19日 星期三

神爱世人,是种单恋

mu935  

<文学回忆录>上册看完了,赞一下,这套书做的真不错,无论是装帧还是纸质,都与内容相得益彰。如果不是前言中『众所周知的原因,一些内容奉命删除』,几乎可算完美。可惜没有整块的时间看下册。


  整本书出来前,在《一个》上看到最后一节课木心的『自吹自擂』,我颇不以为然,还吐槽了几句,看完上册就收声了,我有什么资格评价?木心在书里说,中国很多所谓艺术家喜欢说,喜欢论,他们还是看的少,看得多了就会沉默。这是他讲到《莎士比亚》时说的。我看了,为之前自己的吐槽感到羞愧。


  难怪陈丹青说中国没人理解木心,难怪木心在课堂上一再说,这个时代不会有人理解他的价值。这是在陈述事实。
  木心是种终生与艺术为友的人,一生为艺术,不是说说而已,几十年,真的做到了,你看他讲文学史的气魄,提到的作品,几乎都烂熟于心,还没见过读书研究文学这么深入和广泛的人,他的时间,他的生命,真的都在这上面了,光是读完这些书,已经要不少时间,更无需说《圣经.旧约》读过100遍以上,莎士比亚读过四十遍以上。在中国无缘无故蒙难劳改坐牢近十年。


  草草看市面上对他的评价,对这本书的评论,可谓肤浅,正如木心所说--都是误解。这也不难理解,有多少人的阅读量和阅历可以读懂这套书呢?
  上册,我『结结巴巴』的看完了,他讲到的作家作品,有些是我完全没有涉猎,有些我烂熟的(即:读过几十遍那种),大部分是读过、知道而已。所以这本书可以再读,可以不断的翻出来读读。之前读阿城的《闲话闲说》里有一篇极长的讲中国文学源流关系的文章,其核心应该是引自木心(陈丹青说笔记出版前,只借给阿城看过),阿城喜欢用的『元气淋漓』,不知道是否也出自木心的课堂。


  举个例子说说,木心讲《圣经》,用一段话就概括了《新约》和《旧约》而且概括的很精当--这种事儿,只有读过上百遍的人才干的出来。他是按文学作品讲圣经的,他说耶稣爱世人,是种单恋,世人不理解他,只能拿他当神,只能做门徒,不能做朋友,耶稣死时候是很寂寞的,因为没有朋友。木心说他理解耶稣。
  他举了《圣经》里的神迹例子,耶稣行于海面;耶稣分五饼二鱼给几千人吃,居然够几千人吃。


  他说耶稣是在做比喻,行于海面说的是信心让不可能变可能,行于海面只是代表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五饼二鱼,指的是精神,是艺术,一个艺术作品,的确可以作为全人类取之不尽的精神食粮。


  世人不解,当作神迹传下来。


  如果有人这么说服我信基督,我想我不会抵触。我想那么多科学家艺术家是基督徒,可能就是他们可以这么去理解圣经中种种的不可能。
  看完这个章节,和一个基督徒朋友谈,因为我知道他大部分读书时间都是在读圣经和解释圣经的书,我问他,有没有看过这么解的?
  他说,没有,我们认为新约旧约是已经发生的历史,是事实。
  那怎么理解行于海上?五饼二鱼真的够几千人吃?
  他说,你不能用人世的物理定律解释神的行为,神是造物主,什么都做得到。
  好吧,我心想,这就是原教旨主义吧。


  木心说圣经是极好的诗,因为简单直接率真,他说自己偶尔写出一两句圣经式的句子,就会开心一整天。
  最近我读完了一本《儿童圣经》(彩图版),之前也试过很多次要通读一下手边那本和合本。一直没有完成,但大概的框架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木心讲圣经这一章,等我读完圣经再回头看,肯定还有收获。


  读完这本书,更加明白断章取义害死人,《一个》上摘出最后一课的记录,读来未免觉得此人狂妄至极,自高身价,有了前面的诸章才明白这么说话的人有多少底气。
  前言中说,学费是每人收十块美金,夫妇算一份儿,这种收费绝对只是象征意义,有这样的课上,有这样一群同学,真是人生宝贵财富,这些讲座没有留下影像或者声音记录,实在遗憾。陈丹青真是个勤奋好学的人,如果我去听课,未必可以记得这么详细的笔记,并且坚持记这么多年。

2013年6月11日 星期二

有爱有性的青春

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李静睿的《枕边书》,看她blog也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写这样的专栏。这种类型的文字之前看过覃里文写的《苏丝黄的世界》(和续集,《再见苏丝黄》),与《枕边书》相比,苏丝黄过于做作和缺乏真实感,有一些段子更是直接从美剧演化来。

《枕边书》虽然不是小说(苏丝黄是按小说写的),但也有不少人物勾画出来,更加真实。

性在中国是禁忌话题,可以把性话题写的漂亮非常难,之前看饭饭在《上海一周》写的专栏《饭倒爱》非常不错,可惜看着看着就没了,最后也没出书。

李静睿的这本小书三分伍迪.艾伦的幽默七分《色欲都市》的dirty talk,旁征博引,百无禁忌,文化和情色水乳交融,非常好看,可以再看。但若要真当作foreplay的dirty talk,那还是要找对人的,不然读上几篇会睡着。哈哈。

大学时和当时地下女友吃饭聊天,她说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外号“黄根儿”,我问何解,她说,黄段子都是从她那儿传出来的。所以叫黄根儿,然后就给我绘声绘色讲了两个,我一听,很火星--和男生相比,女生讲黄段子永远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啊。

后来这段地下情还没见光就死掉了,不过我偶尔还会想起女生讲黄段子的认真劲儿--看上去很美。

公开自由谈性写性,无论结婚与否,不理亲戚朋友,就是种大胆的自由,看了一些古今中外的黄书后,我觉得自己有写黄书的天分,但实在是不敢写,笔名匿名都不敢。

有一年准备雅思考试做题做的头大,索性关了MP3,把剑桥雅思真题推开,提笔一气呵成重写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写的不错,第二天早上烧掉了--我这种恨不能保留每一个自己写的字的自恋狂,烧自己的『作品』是第一次。

而在王小波生活的年代,写诗是种禁忌,有人发现他写诗,恨不能羞愤自杀。

写黄书,写性专栏,拍三级片,做色情杂志,本来是高尚的事业,起码是个正经事,但很多中国人想做不敢做,不知道埋没多少才子才女。

因为创作容易出卖自己,就算你出卖的不是自己,读者观众也容易和作者挂钩,像老罗评价《卧虎藏龙》里张震压在章子怡身上,开始前先伸手进去摸了一把,老罗说:这个镜头得多骚的人才想得出来,而李安照样斯文又一本正经的大谈《卧虎藏龙》中的武侠文化,道家文化。

既然出卖不可避免,既然被人指指点点不可避免,不如索性自己先认先做了。让作品本身更可信更坦然。伍迪.艾伦如此,《枕边书》也是如此。

《枕边书》也令人想起旧时有爱无性的大学生活,那时候出去开房还不是主流,只好把多余的热情挥洒在话剧舞台,像《色戒》里的王佳芝一样,热情洋溢的大喊,『中国不能亡!』,像《恋爱的犀牛》里的马路一样低回:我是你温暖的手套和冰冷的啤酒。

现在得享自由青春的大学生令人羡慕,一代又一代,从响应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革掉老掉牙的中国DNA的命。但是记住不但要响应身体的需求,还要响应思想,光在身体上如饥似渴,是青春期的动物都懂得做的事。没有思想打底,不但写不出一本《枕边书》,连爱做的事也会渐渐索然无味,身体思想一起混吃等死就不再是个青年。

anyway,我还是一个豁不出去的人,写这么一篇读后感,对我而言已经是很大尺度了。

独一无二的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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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是流亡作家,89年,天安门屠城时,他在美国,决定不回去了。他是以访问学者之身去美国学习的,同时,他也是个诗人,面对一个杀起自己人不眨眼的国家政权,很多诗人都会选择流亡。

哈金很少来中文地区演讲,我记得06年书展,他到了HK演讲,梁文道主持了访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哈金(在视频里),哈金头发花白,衣着简朴,普通的卡其长裤,一件POLO,可能是种错觉,我总是记得他身上有粉笔灰,总体感觉像个普通的大学文科教授,从容、谦恭,说话不急不徐,他约略提到流亡的岁月颇多艰辛。他的作品都是用英文写就后译成中文的,但演讲时却诚恳的建议大家:千万不要尝试用非母语写作,因为你要重新构建语言体系,在芸芸外国经典中,找到自己位置。而在母语环境,这容易的多。

我一直记得这番表述。
我们从儿时识字开始就会读中文典籍,四大名著,民间故事,民国文字,先锋小说等等,直到自己开始写东西,心知肚明,怎么写到达何种程度,写起来是不会留意到这个庞大的文化环境的--如同开贯了车,打贯了键盘,习以为常,不加思索。我们知道,当你写“她柔弱的像林妹妹”,读者都会理解,当你用鸟雀在春天鸣叫起兴,写一个少女春心萌动,大家都会想起“关关雎鸠”的古雅韵味。而当你用非母语写作,便要重新去熟悉这一切,去适应这一切。你要明白如何准确引用“to be or not to be”,要明白为什么“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一切要从头开始。

哈金大概是感到这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干脆放弃。完全不涉任何文化背景,用最简单的文字来白描小说的情节、细节、人物。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路,但最难走,好比从电子管开始组装一台电脑。

哈金做的挺不错,他大学读外国文学专业,可能出国前也读了不少西方正典。但众所周知,阅读和写作,完全是两回事。

据说他用《圣经》来学习英文写作,《圣经》中的句子都不复杂,短而浅白。哈金炼成了这种风格。但没有像上帝一样在小说中颐指气使。

阅读哈金的经验,大概和阅读鲁迅、契诃夫相若。但他没有鲁迅那么愤怒,也没有鲁迅的冷嘲热讽高妙幽默,气质和契诃夫更接近,尤其是《小镇奇人异事》中的几个短篇。总是如溪流一样清澈,有的溪流一直暗涌不断,有的则像突然撞到尖石,平地起波澜。

读短篇小说集之前,我读过他著名的长篇小说《等待》(Waiting),我是从『敌台』听到这部小说的介绍去找来读的。读完后觉得『敌台』对这部小说的解读显得过份肤浅,它当然不仅仅是篇有些反共的小说,我猜哈金想写的是人性本身的困境,虽然这个困境和政治有点关系,但远远超越政治。

看过两遍后,这个长篇至今我都带在身边,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但又不敢多看,害怕面对他所揭露的人生困境真相。

短篇集则温柔的多,12篇小说,像我们喜闻乐见的小学生作文,童年往事回忆录。哈金安安静静的将这些坊间飞短流长写的惊心动魄。和苏更生聊时,她说哈金的选材有些讨巧,全是些,通奸,强奸,文革批斗,父亲杀儿子等吸引眼球的事件。

我反而没留意这个,不是她提,还真忽略了,现在想想,生长在那个年代,能有什么美好的童年回忆呢?我没感到其中的哗众取宠,只觉得一切自然而然在中华大地发生,甚至,像《葬礼风云》这样的理想主义由衷的蜕变成犬儒的成长故事,现在还在上演。而《新来的孩子》算是这些冷酷故事中最令人温暖的一个。这些故事自然的发生,自然的走向结局。哈金一如既往的,用最简单的语言和句式,将它们写出来。

哈金在序言里说,这一切不是小说,都是真实的。我相信了,比如在第一篇里那个被批斗的老妓女,并没有像其它小说家笔下那种坚贞,『我迫于生活出卖自己的肉体,但灵魂是高洁的。』这是常见的模式。 哈金笔下,这个老妓女一点儿也不清高。别人骂她,她会回骂,挨打后也会惨叫,一点儿尊严也没有,同时她还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薄情寡义女人--我总觉得,这更接近真实。写妓女要写的三贞九烈,是普通小说家最喜欢干的事,哈金不这么写。

他写小说,像鲁迅一样喜欢用白描(虽然经过翻译,但仍无损这一哈金的主要特征),惜墨如金,从不铺陈时代背景,从不大段大段的描写景物,他笔下的每个字都是有用的。鲁迅曾说,写人就写眼睛,写景就写月亮。这就足够了。我翻遍鲁迅的小说,发现的确如此,他写人重点写眼(还用了很多古代小说常用的句子,如『岩下闪电』),除了月亮,甚少景物描写。

哈金虽然不是写眼睛和月亮,但景物描写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却意味深长。比如在《运》这篇小说里,他写唐虎去毕瞎子家算命,写瞎子的工作环境时,用了句『有一只蜻蜓在纱窗前抖着翅膀,徒劳的想飞出去』。这句闲话预示了唐虎不可逆转的命运。

其它篇章里也有不少这样暗示人物命运,反映人物内心的描写,少而精确。余不一一。

我喜欢这样的作者,与之相比,莫言的东西是下品。繁而无当。在《纽约时报》看到报道说 莫言的得奖得益于葛浩文的翻译,葛浩文说,他删掉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以迎合西方读者的阅读习惯。
这些小说中唯一不足的,是有些翻译还不太贴切,没有《等待》翻译的好,比如东北人很少会说:“我的天哪”,这样的语言,这令有些对话读来有几分别扭。

哈金现在美国一所州立大学教创造性写作(creative writing),流亡美国时,经历过早期的艰辛后,他尝试发表英文作品,如今他的作品在美国获奖无数,好评如潮。在书展演讲上谈创作,他说好的小说开头犹如一束强光贯穿全书的前半部分,而好的结尾则从后向前与之汇合。这个创作谈,在这些短篇小说中也有所体现。

从故事本身看,哈金也超越了流亡作家常见的控诉、愤懑与遗世独立。高GX行XJ健曾说无论生活在何地,母语和文化是自己的祖国,哈金连母语也放弃了,在异国他乡,从头开始,从容不迫的重新建造了自己独一无二的艺术王国。

《小镇奇人异事》是我购买的第一本电子书,读毕忽然觉得先前关于电子书和纸本书的纠结与困惑,全都烟消云散了。书籍的最大意义就是被阅读,不是吗?阅读的过程才是最主要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2013年6月7日 星期五

柴静的资本

大学二年级,宿舍刚刚开通互联网,主要是连接各地大学,那时最常去的是北大天网的FTP,舍友们在上面拖了不少毛片下来,我则拖了不少地下摇滚和地下电影下来。不是我纯洁,是那时对摇滚的需求大过女生,是因为我实在没经验从重叠的目录中找到名字一本正经的毛片。

我拖下来的地下电影中,有一部叫《分家在十月》,大家都看得High了,比看毛片人还多,纷纷表示:不可能吧,怎么这么像崔永元的声音。到最后他们也不能相信这就是崔永元本人的声音,直到我又找到了《东方红时空》。

看了这个央视的内部晚会,一个大二学生会怎么想?我要有个这样的工作单位就好了!我把这些视频散播到中文系那帮土鳖处,他们果然就照虎画了只猫出来。许多年后,他们留在了各个电视台报社杂志社,男生个个都胖了,女生个个都更妖媚了,“求实,公正,平等,前卫”的口号,一个也没做到。

差不多十年了,看柴静这本《看见》,又想起旧事,这本书400多页,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并且常常往回翻,常常停下来想想。这本书很有价值,传播了许多知识,许多经验,而且,写的很好看,很吸引人--这本身就是很好的说明,柴静是一个优秀的记者,传播人,新闻手艺人。

大学毕业后我就很少再看国内的新闻节目了,肉麻,恶心,令人起生理反应,想吐。至今我最爱的,一直追看的深度新闻节目是《60分》,看多了,你会看到他们的认真、扎实、引人入胜,无论多么枯燥的题目:科技,体育(体育对我而言是枯燥的,我最讨厌看球),医疗,他们都能做的引人入胜,《60分》的中文译名是 《六十分钟时事杂志》他们的背景是一本杂志的样子,有封面报道,有软性新闻,之前还有5分钟Andy Rooney的小幽默评论,直到Andy Rooney去世。这是完整的媒介呈现:硬新闻,深度,软新闻,趣味性。柴静的节目看的也不多。但这些“记者手记”更加珍贵。

我很喜欢写东西,自以为可以写好,但越写就越觉得自己差,有段时间甚至绝望的以为:我没天份。实在写不下去了。但,我可以没天份,但我真的喜欢。所以又坚持下去,从头学起,一字一句的学起,过了一道关,又过一道关。柴静这本书,给我的启示很多,我做了很多摘录。

中国还有哪个记者有这样的机遇,我见不到,偶尔看柴静的节目,觉得已经接近《六十分》的水平,不是我崇洋媚外,中国的电视媒体,没有一家可以达到《六十分》的水平。这也是看这本书,我感到疑惑之处,对于如何进了央视,柴静写了寥寥几句,大体上就是陈氓看中她,拍板定夺(用的方法居然也是让她看内部晚会的录像,这个晚会录像,真的可以吸引所有理想主义青年),中间从一个节目组到另一个节目组,柴静也都是只有一句话交代:后来,我离开新闻调查。为什么离开?没人知道答案,看她也不像服从组织分配的角色。

从这本《看见》的采访手记中可知,柴静什么题材都操作过,无论是风靡全国的“正龙拍虎”,还是硬邦邦的土地政策,还有没什么做头的中国例行节目“两会嘉年华,她都参与了,上山下乡,出村进城,个人的,集体的,领导人,草根,全都覆盖到,这样的经验,还有哪个记者能躬逢其盛?

这本书里的柴静,令我想起杨德昌电影《独立时代》里的女主角,她本质就是那么一个人(据说是杨根据自己第二任妻子彭凯立塑造的),但大家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觉得她做作虚假,对她求全责备。

这些采访经历中,柴静不止一次推翻自己--这种精神危机,灵魂拷问有多难熬,有多痛苦,经过的人才知道---相信我,可以减肥,真的。

在这历次精神危机中,很幸运的,她都遇到指点迷津的人--这不仅仅是幸运,人们愿意帮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女的,还有几分姿色。央视这样的人一抓几大把,可只有一个柴静走出来。

看到最后她写的《陈氓不死》,这一篇之前在blog上也看过了,这次真的伤心落泪,尤其柴静写他揽着睡着了的儿子小声唱《光阴的故事》。陈氓到过我们学校,做了一次讲座,虽然我相信新闻系那帮土鳖可能大部分根本不知道陈氓是谁,但我作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理想青年,还是没法搞到票去听。再有他的消息就是他胃癌英年早逝了。

央视这块臭招牌下,人们会记住这批人。记住他们曾经提出“求实,公正,平等,前卫”的媒体口号,这个口号,放到现在也不过时,放到每一个媒体,都是不错的指导思想。一个媒体,能做到这八个字就是成功的媒体,就是有良知的媒体。

看这本书,跟着柴静的脚步,大家也可以回顾一下过去的十年,中国发生了多少荒唐事,并且一直这么荒唐下去。这是柴静的个人史,也是中国这十年的断代史,从SARS开始,到卢安克药家鑫结束,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本书刚出版时有些过度炒作的感觉,接着有人八出柴静的恋情,大家跟着起了不少哄。反而把这本书淹没在八卦海洋中,过去几个月,拾起来看,尘埃落定,的确是本好书。其实对柴静这样的人而言,爱情太小了,她并不是不需要,而是没有那么重要。这是宿命,她的命运不是做个情情爱爱的女人。

曾经我做过记者梦,想去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现在,十年过去,我仍抱有此梦想,并且也有了明确的想法把它实现。过去这些年,当我学习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记者真是一个需要排除万难的职业,写东西真是件辛苦事。也许到四十岁,我可以做一个自己满意的记者。

出书时的热闹过去了,这番热闹中,也看到不少媒体同行的冷嘲热讽,现在书看完了,从专业角度出发,和柴静相比,很多批评她的人,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梦的背后>是心酸

  看了马英力制作的纪录片《梦的背后》,讲了拍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全过程。非常精彩,看的很过瘾。 和我的理解差不多,娄烨的电影,氛围是第一的,但他营造氛围是扎扎实实的从声光电服装等着手,务求源于真实高于真实,简单讲就是打灯要打出没打灯的效果(片中娄烨和摄像的对话:你看,这打了...